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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跃生:数学大家曾是一名文艺青年

  

                                          日前,许跃生教授在潮州迎宾馆接受记者专访。
  他是一名数学大家,被公认为“当今计算数学应用研究领域中从事小波分析研究的国际代表人物之一”;他相继担任美国三家高校的终身教授,长期从事计算数学的教学研究工作。但他却说自己曾经是一名文艺青年,热衷于写诗歌、剧本、小说等。青年时期,他当过知青,曾经在路线教育工作队当过资料员,编织过文艺的梦想。在经历命运跌宕之后,他最终与文艺擦肩而过,走上了一条追求数学的道路。他叫许跃生,饶平县人,中组部首批国家千人计划入选者、中大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计算数学学会副理事长,广东省计算数学学会理事长,国家863项目“建设广州超算中心”项目组副组长,同时也是潮州市政府的咨询决策顾问。近日,记者趁许跃生教授回乡探亲之机,专访这位曾是文艺青年的数学大家。
  小时候喜欢文学
  对数学并不怎么感兴趣

  潮州日报:您是在饶平出生,而且是在家乡读完高中的,能谈一谈您早年的一些经历吗?
  许跃生:好的。我父母都是普宁人,母亲在1949年前就参加地下党革命活动,当时她是武工队队员,这支武工队是闽粤赣边纵队在揭西的一支重要革命力量。新中国成立后,她到饶平参加“土改”,也在那里认识了我的父亲。1957年,我在饶平出生,后来在饶平二中读完了中学。1974年,我高中毕业后“上山下乡”,到饶平苗圃林场当了一名知青。直到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我才有机会走进高校的大门。当知青期间,我的日常生活基本上都在与文学打交道,丝毫没有走向数学的意向。其中一年,我参加饶平县驻渔村公社路线工作队并在那里当资料员,工作队的工作结束后又回到苗圃林场。
  很多人认为我是一名研究数学的学者,应该从小就对数学很痴迷,但事实上不是这样,我小时候感兴趣的是文科。而且在高中时期还写过一些新闻稿、诗歌、剧本之类的。我参加过广东省文化厅和知青办联合举办的“知青文艺创作”征文活动,那时候,全省被选上的只有13件作品,我创作的中篇小说是其中之一,后来还被召集到增城去“改稿”,在那里待了三个月。
  在农村期间,我还特别喜欢写诗,也曾将我的诗集寄到省人民出版社投稿。在那段青涩的岁月里,我是一个文艺青年。其中印象比较深的就是,有一次,汕头地区有一个知青文艺汇演,我代表饶平县写了一个独幕剧,当时我是编剧,我们这个组还有导演,组成一个团队去参加汇演。汇演后,我那个节目被选为参加省里汇演的代表节目,因而我又被抽调到汕头地区文化局对剧本进行修改。后来,因为打倒“四人帮”,宣传口径变了,汇演也就不了了之,那时候我还不到20岁,对文学创作抱有极大的兴趣。
  潮州日报:既然从小对文学这么热爱,后来又为什么报考了理科专业呢?这么巨大的转变背后有没有碰上哪些困难?
  许跃生:这个转变确实有点大(笑)。虽然那时很喜欢文学,但宣传口径总是变来变去,觉得自己有些无所适从吧。兼之那段时期,我也收到了人民出版社关于我诗集的“退稿”,虽然退稿信中有不少肯定的话,但对我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觉得文学之路好像走不通了,内心也有点“茫然”。
  报考中大计算数学专业的时候,有两个因素对我的选择起到关键性的作用。一个就是我中学的数学教师周老师,他曾经给过我一个建议:“小许你的数理化成绩比较好,报考理科专业比较适合你。”另外一个就是我的父亲,那时,他拿了一张报纸给我,上边有华国锋一段话,他用红笔划了出来。这段话大意是这样的——“八十年代是电子计算机时代。”就是因为这两个因素,促使我下定决心,报考中大计算数学专业。
  当我下定决心要参加高考的时候,离考试也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很清楚的记得,因为理科知识荒废了很多年,当我拿起高中的数学课本的时候,才发现很多题目都看不懂。于是,我只能从初中的数学开始复习起。白天跟同事们一起参加劳动,晚上就在灯下苦读。很幸运,我考上了中大的计算数学专业,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重要转折。当我去跟县文化局的领导同事告别时,他们还以为我考的是中文系。
  成功的秘诀在于你要明白
  自己要做什么,然后坚持下去

  潮州日报:在中大读书的时候,您是怎样确定自己的人生目标并为之不懈奋斗的呢?
  许跃生:由于经历过那段特殊的岁月,我们这一代人都倍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在中大读书期间,我们是一分一秒都不愿意浪费。打个比方说,每逢周末,学校都会组织学生看电影,但我们宿舍只要有一个同学因为要学习而不想去看,其他人就会放弃去看电影,一起投入到学习当中,就是因为生怕去看了一场电影而误了功课。那个时候,你经常可以看到,很多学生从宿舍走到图书馆,手里都拿着一本词典在背英语单词;在食堂排队打饭,大家也都在背英语单词。
  我是在读大三的时候才真正对数学产生兴趣,因为那时候参与了一些科研项目,也慢慢了解了数学这门基础学科的重要性。在初步踏入数学领域的时候,我也不觉得我的智商比别人高,所有取得的成绩,都是靠汗水和勤奋拼下来的。勤学、苦读,还有使命感,是我们那代人的特征吧。
  事实上,真正天才的人其实很少,成功的秘诀在于你要明白自己要做什么,然后坚持下去,永不放弃!我们的国家这么大,每个行业,都有极其优秀的人才,而要想成为这样的人,你需要把工作的每个细节都做到极致。
  在中大读完研究生后,我就去了美国欧道明大学攻读博士并在1989年获得了博士学位。之后,我先后在美国欧道明大学、北达科他州立大学、西弗吉尼亚大学任教,其间受聘为美国航天总局Lewis研究中心暑期访问教授、德国(洪堡学者)亚琛工业大学访问教授、美国西弗吉尼亚大学讲座教授和雪城大学终身职正教授。我还担任过国际SCI重要期刊的执行主编。1999年受聘为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百人计划”研究员,2005年3月受聘教育部长江学者讲座教授。
  潮州日报:要拿到国外大学的终身职正教授并不容易,怎么做到的呢?
  许跃生:当然是要靠自己的努力,还是刚才那句话,首先你要明白自己感兴趣什么、要做什么,然后坚持下去。
  辞掉国外终身职正教授工作
  回国帮母校把计算数学学科建好

  潮州日报:在国外已经发展那么好,拿到了终身职正教授头衔,为什么还会回来?
  许跃生:是这样的。1999年时候,我国老一辈著名数学家陈建功院士的长子、时任中科院数学所研究员陈翰麟先生退休前与我联系,希望我能应聘中科院的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领导小波分析的科研课题组。我也想为国家做点事,就答应了;后来,又应聘为中大的长江学者讲座教授……当然,这些都是利用每年国外大学学术休假的时间回来的。在这期间,我的老师、中大老校长、国内计算数学学科带头人李岳生先生也屡屡跟我谈过,很希望我回中大,时任中大校长黄达人先生也希望我能帮母校把计算数学学科进一步建好,所以我在2009年全职回到中大工作,并于2013年,彻底辞掉国外的工作。也算是为母校尽点力吧。当然,也是考虑到我父亲年纪大了,我想多陪陪他。
  潮州日报:这些年,不后悔?许多人觉得国外学术研究的空间会更大?
  许跃生:不后悔。在国内也能做好多事。比如我们团队参与了建设广州超算中心的国家863项目的申报和实施,发挥了我们的作用。目前又有一个项目进入国家十三五重点研发项目,刚刚完成公示……这些都是我们团队的成绩。虽然很多工作一开始开展起来比较难,但这些年还是培养了一批学生,而且他们素质都很好;还吸引了三名我在美国带的优秀博士、博士后回国工作,其中一人获国家优秀青年基金,两人入选国家青年千人计划……回想起来,这是我所聊以自慰的。
  潮州日报:您现在主要是做哪方面的研究?
  许跃生:我现在的主要工作研究医学图像重构算法,大家以为数学就是解题、计算之类的练脑力活动,其实不是的,数学是现代科学技术的基础,在各行各业都很有用。比如说,你去照X光,从照出来的片中你可以看到有没有病灶,这些技术的背后全是数学。
  功不在当下
  总要有一些人甘心当无名英雄

  潮州日报:对比其他研究,基础数学是一项相当枯燥的工作,而且它的成就,常常被忽视。比如刚才讲医学图像的重构,人们看到的往往只是医学上的进步,很少有人会想到数学家的作用的。这些年您是如何坚持下来的?有想过放弃吗?
  许跃生:做数学研究是一项“很枯燥”的工作,但我们很喜欢,因为这种研究会给你带来一种乐趣,当你看到利用新的计算模式后,重构出来的医学图像比原来更清晰,病灶更清楚,你会觉得,你的努力推动了人类医疗技术的发展。当然,人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医学方面的进步,很少会有人想到,研究这项技术幕后的科技人员。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投入科学研究的热情,总要有一些人甘心当无名英雄。
  我很欣赏汪洋副总理讲过的一句话,那句话大概是说“功不在当下”的意思。就是说,你现在所做的,可能不会取得立竿见影的成效,但若干年后,人们会知道你为此付出的艰辛努力。而我觉得,这就是我们这些做基础研究的科研人员应有的胸怀。比如说,刚获得诺贝尔奖的屠呦呦,她在做科研的时候还用自己的身体去做实验,我相信她当时也没想到几十年后会获得诺贝尔奖,这才是真正的科学探索,没有丝毫的功利心。
  潮州在引进人才方面
  仍需加大力度

  潮州日报:作为潮州市政府的咨询决策顾问,您对潮州未来的发展有什么样的建议呢?
  许跃生:我认为潮州在引进人才方面还需要加大力度,因为人才才是生产力,是潮州发展的“核动力”。一个地方引进了人才,会带来一些新的想法,而这些想法如果能够得到实现,就会推动整个经济社会的发展。
  据我了解,目前想回来潮州工作的人才其实并不多。相反的,潮州有很多的优秀人才流向大城市、流向国外,这就会让我们不断面临人才“紧缺”的尴尬。潮州人对教育的投入很大,每个家庭都很重视对子女的培养,但往往都是学有所成之后就不回来了,从这个角度讲,潮州是一直在为国家做贡献。我们要改变这种现状,要把人才吸引回来,不仅要吸引自己的子女回来工作,还要吸引更多的国际一流人才到潮州来。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我认为首先是市委市政府要创造条件,营造吸引人才的环境。我曾经给潮州市领导写过一些建议,引进人才不光是引进一些技术方面的,还要引进一些有想法的。其次是利用潮汕人在外面的“智库”,如陈幼南先生他们的潮籍博士联盟,为粤东的发展提供支撑。现在整个粤东地区跟其他地方相比,确实存在不小的差距,我们就要从人才入手,慢慢的改变这种现状,缩小与发达地区的差距。
  教育的关键是教给学生思考的能力和解决问题的方法,而不仅仅是教给学生“知识点”
  潮州日报:您是从潮州成长起来并走出去的一名学者,也长期从事着教育科研工作,您对当前的教育发展有什么样的建议呢?
  许跃生:当前国内教育,不少还停留在“题海战术”“应试教育”。我个人对这种教育模式并不赞同,当然现在谁也没有办法破解这个“悖论”。
  我是回国后才接触到“知识点”这个词的,这种提法也是应试教育的一种体现。我认为,教育的关键是培养学生思考的能力和教给他们解决问题的方法,而不仅仅是教给学生应付考试的“知识点”。当前的教育模式基本上都是围绕着高考转,而高考完了之后,学生就不知道干什么了,如果进入大学后没有很好引导的话,高校的学生内心就会很“茫然”。
  现在中国的大学基本是这样:大一大二(的学生)还是认真学的,大三大四就是在“混日子”了,很多优秀的学生读完大学出来都变得很“平庸”。当然,我们的教育模式也不是一无是处,因为这种“填鸭式”的教育在一定程度也使学生掌握了一些知识,使他们的知识看起来“很全面”。
  有人认为,做“创造性”工作的人不用很多。我不同意这个观点,我认为,每个岗位、每个环节都需要有创造性的人才,假如我们的国家很多创造性的人才,把每一件事情都能做到极致,有这种精神,那我们的国家一定非常强大。
  

■ 新闻链接
  许跃生归国前夕写下一首怀念潮汕的诗
  家乡的饭菜

总是别样香
  采访、定稿之后,许跃生教授给记者发来一封电子邮件,里面附着了他自己写的一首诗——《怀念潮汕》。他说,这首诗是回国前写的。诗中,他讲述了自己20岁便背井离乡赴穗求学,以及后来漂泊海外的经历。字里行间,无不渗透着浓浓的乡愁。他说:“不论家乡改变有多大/不论我离家有多远/不论我去国有多久/游子是家乡放飞的鸽/总是记得归家的路/从家门走出的孩子/永远认得回家的门/不论风筝飞得多远/紧牵着的是浓浓的乡情深深的爱恋。”
  读这首诗的时候,我们再一次被这位在国家科学前沿默默奉献的学者所感动,头脑中不断浮现出他的形象:头发灰白,衣着朴素,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操一口浓浓的“潮汕”普通话。记得在采访的时候,他偶尔会脱口“蹦”出几个英语单词,谈到激动时,还会略提高自己的声音,或者重复一次。但每次谈到自己的家乡,他的声音便会变得非常温柔。或许,这是每个海外游子的不解情结,因为,在他们的心中,家乡,始终让人梦萦魂牵。
  许跃生教授的诗全文如下:
  

怀念潮汕
  

二十岁那年
  我离开了家乡
  去广州求学
  从此告别了潮汕平原
  随后又来美国
  家乡离得更远
  到如今


  离家已整三十年
  偶尔回去探亲
  家乡年年在变
  城市变大了
  道路变宽了
  不变的是那屹立的碣石
  不变的是那奔腾的韩江
  不变的是亲友的热情
  不变的是游子对故乡的思恋


  北美的日子
  过得平平淡淡
  日常吃的是色拉加汉堡
  节假日我教太太做潮菜
  菜脯炒鸡蛋
  配上稠稠的潮州稀饭
  家乡的饭菜
  总是别样香


  课堂上讲着带潮州口音的英语
  梦乡里说的却全是潮汕白话
  研究了三十多年的数学
  乘除还是用潮语口诀
  孩子们讲的国语
  也带上了潮汕的音韵
  就像生物的基因
  几代人也改不了的是潮汕乡音


  我到过三十多个国家
  去过数不清的地方
  最美的还是潮汕平原
  我跨过无数江河
  最亲的还是家乡的黄冈河
  我遊过四海五洋
  最难忘的还是家门口的南海湾


  潮汕的山
  虽没有洛基山脉峻险
  留有我少年的足迹
  潮汕的河
  虽没有密西西比河长
  是哺育我成长的母亲
  潮汕的山山水水
  是我一生的眷恋


  那生我养我的地方
  不论家乡改变有多大
  不论我离家有多远
  不论我去国有多久
  游子是家乡放飞的鸽
  总是记得归家的路
  从家门走出的孩子
  永远认得回家的门
  不论风筝飞得多远
  紧牵着的是浓浓的乡情深深的爱恋


  啊,潮汕平原
  我的家乡
  从离开你的那天起
  我的心已开始返航
  回家的路再漫长
  我也要
  在这一生中走完
 

 

 ■ 文/本报记者 陈福洋 图/本报记者 黄春生
  总策划:江俊英 蔡楚标
  总统筹:邢映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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